长三角地区经济总量接近全国的四分之一，是发展最活跃、创新能力最强的区域之一。这里形成了电子信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制造等多个世界级产业集群，更汇集了一大批高新技术企业和创新平台。
2024年10月，第一财经研究院与上海长三角商业创新研究院合作，针对中国企业出海情况共同开启了长三角创新样本企业百家调研。本调研基于上海长三角商业创新研究院多年来对长三角创新企业的跟踪与研究，结合专家评审与行业评议，从数千家企业中遴选了百家创新样本企业作为研究对象。
通过对75家企业的问卷调查与实地走访近20家企业（如连连数字、莱克电气、优刻得、福斯特等），结合专题访谈、研讨等多种形式，课题组深入企业一线，探寻行业发展的共性问题，了解长三角创新样本企业（下称“样本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面临的挑战。
课题组通过总结这些跨越山海的创新型企业全球化发展的经验与心得，并分析样本企业全球化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与问题，撰写《长三角创新样本全球化百家调研报告》，希望给更多企业走出国门开启全球化发展提供参考，也为政府优化助推企业全球化发展的相关政策、增强中国企业的全球竞争力贡献思路。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经历了快速的发展和持续的转型，中国企业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走向国际市场。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中国企业积极融入全球产业链分工中，参与全球市场。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实施了更加积极主动的对外开放政策，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倡议、自由贸易区建设、扩大市场开放等方式，加强了与世界经济的联系。中国企业不仅实现了自身的快速发展，也为全球经济复苏和增长作出了重要贡献。中国正在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在新发展格局下，中国企业全球化进一步提速。
如今，中国已是全球最大的货物贸易国，根据中国海关总署发布的数据，2024年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为43.85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5％，外贸规模再创历史新高，已连续多年保持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的地位。第一财经研究院·中国企业全球化指数2024年同比增长6.7%，指数上升至571.2，是2010年水平的近6倍。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在全球的市场规模持续扩大，全球化进程正在加速。
回顾中国企业全球化的发展脉络，从早期依靠传统贸易的产品出海，到通过规模化对外直接投资的资本出海，再到品牌、设计、研发和生产的全方位出海，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水平整体大幅提升，全球化进程正向纵深发展，逐渐从简单的“走出去”转变到更深层次的“全球化”战略，深度参与海外市场的本土化运营成为大势所趋。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正在积极适应全球市场变化，通过提高产品质量、供应链优化、数字化转型等方式，在产业链上不断提质升级，以更好地服务全球客户。
长三角作为中国经济发展最活跃、开放程度最高、创新能力最强的区域之一，域内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走在全国的前列。据海关统计，2024年长三角区域进出口总值为16.01万亿元，同比增长5.6%，占全国进出口总值的36.5%。随着中国对外开放的广度和深度不断拓展，长三角地区的经济活动与全球经济网络越来越紧密地相连。近年来，长三角企业积极拥抱新科技浪潮，加快朝着自主化、数字化、高端化、智能化和绿色化的方向发展，新产业、新业态的兴起为企业全球化发展注入新动力，显著提升了企业的国际竞争力。现今，长三角地区已有不少有实力的跨国企业，在《财富》杂志2024年公布的世界500强企业名单中，长三角共有28家企业上榜。长三角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影响力和竞争力逐渐增强。
然而，当前全球经济增长放缓、美国关税措施的冲击以及政策不确定性等因素给长三角企业全球化发展带来了新挑战。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4月份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报告》，2025年和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预计为2.8%和3.0%，低于1月的预测值0.5与0.3个百分点。同时，长三角企业在“出海”过程中还面临市场竞争、品牌建设、技术创新、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等多个层面的挑战，增加了企业全球化发展的不确定性。
综合来看，长三角企业在全球化发展中取得显著成绩，同时也面临新的挑战。长三角是中国对外开放的重要窗口，研究域内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面对怎样的新形势、有怎样的新动态，对把握长三角企业全球化发展的新动向具有重要意义。
基于多年来对长三角创新企业的跟踪与研究，上海长三角商业创新研究院结合专家评审与行业评议，从4000余家企业中遴选了百家创新样本企业作为研究对象，并联合第一财经研究院等专业机构，结合理论分析与实地调研两个维度开启长三角创新样本企业全球化研究，希望通过对这些创新标杆型企业的一线调研，总结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遇到的痛点与难点，给未来相关行业的全球化发展提供借鉴，也为政府优化全球化相关政策提供参考。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企业全球化发展经历了显著的变化，企业的全球化战略逐渐从简单的“走出去”转变为更深层次的“全球化”。近年来，随着新一轮技术革命的推进以及产业的变革，全球产业竞争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地缘冲突加剧、贸易紧张局势升级等因素，也给中国企业全球化发展带来一定挑战。可以说，中国企业全球化进入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代。长三角企业作为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重要代表，在全球化发展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本次调研旨在深入了解长三角创新样本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面临的挑战，梳理其成功实施全球化战略的关键因素，希望可以为其他企业出海发展提供借鉴，同时也为政府政策优化提供参考，从而助力长三角企业在国际市场中取得更为长足的发展。
本次调研的对象是从上海长三角商业创新研究院“创新中国·百家调研”行动4000多家优秀企业中精选的近百家企业。这些企业始终坚持践行时代创新使命，在守正创新中做强做大，并坚持以全球视野谋划，持续推进科技创新，能够较好地反映长三角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全球化企业与出海企业在本次调研中不作区分。
本次调研主要围绕样本企业的全球化战略、市场分布、运营管理、技术创新等方面对企业全球化发展情况进行调查，试图总结企业全球化进程中在这些领域实践的经验与遇到的困难。其中，全球化战略主要包括样本企业的定位、目标市场选择、进入方式（如绿地投资、并购、货物贸易等）等方面的内容；市场分布情况主要涉及样本企业重点市场的选择及未来拓展计划、供应链规划等；运营管理主要涉及样本企业在人力资源管理等关键环节的发展思路与模式以及合规、ESG管理和第三方服务引入情况；技术创新则围绕样本企业在研发投入和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实践进行调研。
本次调研采用了问卷调查、现场访谈和专题座谈的组合形式。其中，问卷调查主要围绕企业的基础信息、全球化现状、面临的痛点与难点等内容展开。问卷调查对75家样本企业开展深度调研，回收50份调查问卷。现场访谈则根据样本企业的类型以及所从事的领域划分，筛选其中的重点企业近20家，通过实地走访的方式对企业相关人员开展深度访谈。每家企业访谈时间为2-3个小时，旨在深入了解企业的核心需求和实际问题。访谈对象主要为样本企业的高级管理者、市场部主管、技术研发主管、人力资源主管、法务合规主管等。专题座谈会则邀请典型企业以及政府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人、行业协会负责人、企业研发人员等，通过座谈会的形式，收集样本企业所在行业发展趋势、政策支持以及企业创新经验等宝贵信息，这些专家学者对企业全球化发展发表了自身的深刻见解，有助于自上而下地剖析问题，并提出针对性的建议。
本次调研以推动长三角地区民营企业高质量发展为核心，聚焦政策效能的微观层面表现，全面剖析企业因应时代之需和面向未来之变而开展的全球化发展的实际情况，其创新性、独特性体现在研究视角、分析框架和方法设计的系统性与前瞻性。尤其是在逆全球化风潮涌起的当下，针对新兴行业和新兴业态的研究，对经营主体与政策制定者在落实高质量发展、实现高水平对外开放、推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战略部署方面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课题组基于多年来对长三角创新型企业、全球化企业的跟踪，采用深度调查和自下而上的研究方法，通过问卷调查、深度访谈、专题座谈及信息搜集等多层次、多形式手段，深入捕捉企业出海发展的真实反馈。与传统以宏观数据为主的研究相比，本研究更加注重调查研究，深入一线捕捉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实际运营的具体情境与细节，梳理新兴业态全球化的趋势与特点，试图发掘样本企业全球化发展过程中的优良经验。更为重要的是，调研通过挖掘企业真实需求与痛点，特别是系统性评估企业在出海中的“获得感”“承受力”和“感受力”，提出具有针对性和可操作性的政策改进建议，能够为中国企业全球化发展提供科学且翔实的依据。
2008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长江三角洲地区改革开放和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要把长江三角洲地区建设成为亚太地区重要的国际门户和全球重要的先进制造业基地，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世界级城市群。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央明确了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重大使命。2019年，国务院印发《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提出长三角地区的战略定位为“一极三区一高地”。其中，“一极”指的是全国发展强劲活跃增长极，“三区”指的是全国高质量发展样板区、率先基本实现现代化引领区、区域一体化发展示范区，“一高地”指的是新时代改革开放新高地。新的战略定位明确了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方向和路径。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指出，提升长三角等经济发展优势区域的创新能力和辐射带动作用。
近年来，长三角地区已经形成了多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如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制造等；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也取得了显著成效，不少创新型企业扎根长三角地区。在课题组调研的过程中，纳微科技、信达生物等企业均表示区域协同以及长三角供应链整合为域内企业带来一定竞争优势。总量层面看，2024年，长三角地区生产总值（GDP）突破33万亿元，同比增长5.5%，占全国的比重达24.7%，经济总量迈上新台阶。另一方面，伴随这片区域内各级政府持续推出支持企业创新发展、推动企业“走出去”开拓海外市场等系列举措，区域内企业在全球化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就。2024年长三角区域进出口总值超过16万亿元，占全国进出口总值的36.5%，展示出开放型经济的强劲活力。
本章基于对样本企业调研结果的定量和定性分析，探究样本企业全球化的主要特征与近十年来企业全球化的趋势变化，同时结合对长三角上市企业全球化特点的比较研究，总结样本企业全球化发展经验。
我们基于样本企业问卷调查结果以及长三角上市公司全球化相关数据的比较分析，观察样本企业全球化的主要特征。
海外收入是评估企业全球化表现的重要指标。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在有全球化业务的样本企业中，近三分之一海外收入占比在20%以上，而且过去十年来海外收入占比在20%以上的样本企业数量呈现上升趋势。创新型企业普遍在行业中率先开展全球化业务，已拥有了一些全球化发展成就。比如，成立于30多年前的小家电企业莱克电气从贴牌外贸业务逐步发展为品牌出海，2023年企业超过一半的收入来自海外；2012年成立的优刻得截至2024年末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起77个云计算服务中心，致力服务全球化的中国企业；2011年成立的创新药企业信达生物当前通过对外授权许可（license-out），已经拥有了在海外上市销售的产品。
样本企业在全球化发展方面的成就与长三角地区整体的发展环境有关。基于课题组对中国上市公司全球化情况的跟踪研究，横向与全国其他区域的上市企业对比，长三角地区企业整体在开拓海外市场方面有着良好的表现。从数据来看，我们梳理了包括A股、中国香港上市中资股与海外上市中概股共6753家中国上市企业的全球化表现。其中，位于长三角地区的上市企业中有28.24%的企业2021-2023年平均海外收入占比超过了20%；而全国其他地区的上市企业中，仅22.87%的企业在这三年平均海外收入占比超过了20%。课题组认为，海外收入占比超过20%意味着企业在全球化发展方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就。
民营企业以及外资企业占比高，是长三角地区企业普遍拥有较高海外收入占比的重要原因。长三角地区民营经济发达，且各级政府持续对辖区内民营企业发展提供支持。比如，2020年，浙江省台州市联合温州市、上海市杨浦区、江苏省常州市、安徽省芜湖市共同发起成立了长三角民营经济跨区域协同发展联盟，为区域内企业合作实现共同发展提供了支撑；2023年，上海印发了《上海市加大力度支持民间投资发展若干政策措施》，从营造公平的市场准入环境、优化民间投资环境等角度推动城市民营经济的发展；2024年，《浙江省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发布，进一步激发当地民营企业活力。另一方面，长三角地区包容和开放性强，吸收了大量海外投资。从近年情况来看，2022年，《长三角国际一流营商环境建设三年行动方案》印发，强调了区域中外商投资和对外投资服务水平的提升，2023年，区域实际利用外资额为717亿美元，占全国比重高于2022年3.8个百分点，达到43.9%。在这样的背景下，长三角地区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合计占当地上市企业的比重达到76.15%，高于非长三角地区13.84个百分点。
民营企业经营灵活性相对较高，而外资企业本身就拥有更强的全球化基因。相对于其他权属企业，这两类上市企业拥有更强的全球化动力并对海外市场有较高的关注度，因此更普遍地拥有超过20%的海外收入占比。
与此同时，长三角地区的外贸基因也是形成该全球化特征的重要原因。1984年，5个属于长三角地区的沿海港口城市——连云港、南通、上海、宁波、温州开放，为长三角区域企业对外贸易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基础。莱克电气于1994年开启了吸尘器ODM（即原始设计制造商）业务，2009年创立自主品牌并持续扩大业务。基于在贴牌出口过程中的全球化经验积累，企业的海外收入占比一直处于较高的水平。以莱克电气为代表的许多区域内企业都是由贴牌外贸做起，对它们来说，企业自创立以来就开始面向全球发展。
分行业来看，近4成的样本企业来自新能源、医药生物行业。近年来，它们不断在技术层面突破，持续推动着企业的全球化。比如，仿制药到创新药的发展路径是医药企业迈向高端化、全球化的必经之路，基于此，普洛药业在推动创新药发展时实施的是分步走战略。又比如，福斯特不断进行技术创新，积极应对光伏电池升级迭代带来的封装材料需求变化。这些样本企业代表着整个行业全球化水平的提升、竞争优势的增强。
基于课题组对上市公司全球化的研究，新能源企业会被归类于半导体和电气设备行业。半导体和电气设备行业的长三角上市企业展现了较高的全球化水平。2023年，上述两个行业的长三角上市企业的平均全球化综合得分分别为37.22和36.76分，高于长三角上市企业中其他行业的平均得分。需要补充的是，上市企业全球化综合得分是第一财经研究院在2024中国企业全球化研究课题中研发的中国企业全球化评估模型的综合指标，指标通过企业全球化经营、全球化发展与企业社会责任三个维度，综合度量企业全球化表现。
事实上，该特点并非是长三角区域特有的。非长三角区域两个行业的上市企业全球化平均总分也都超过了35分。这两个行业的中国上市企业普遍拥有良好的全球化表现。
我们实地走访的光伏企业天合光能、福斯特都属于电气设备行业，两家上市企业2023年的全球化综合得分均超过53分，表现较为突出。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中，福斯特无论是十年前、五年前还是当下，企业在参与海外市场过程中面对的主要竞争对手都有同样来自中国的企业。天合光能也给了我们类似的答案。中国众多光伏企业占据了全球很大一部分市场。总体来看，电气设备行业中企业拥有着较高全球化水平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其中部分企业发展早期所面对的需求主要来自海外。走访天合光能时，我们了解到海外发达国家对光伏产品需求的出现相对早于国内，因此这家中国企业最初经营面向的主要市场是日本、欧洲等。行业特点使得企业关注海外市场，并大力投入研发以提升产品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企业的全球化水平也相应地更高。
与半导体以及电气设备行业在全国范围内都有良好的全球化表现不同，相较于非长三角地区，长三角地区的医药生物行业上市企业展现了更优秀的全球化综合表现。2023年，其全球化平均总分为34.86分，高于非长三角地区同行业上市企业平均总分2.87分。另一组数据同样指向了该结论：33.33%的长三角医药生物行业上市企业在2021-2023年的平均海外收入占比超过了20%；对非长三角地区而言，该比例仅为17.13%。长三角医药生物上市企业的全球化水平更高，是区域内相关产业快速发展的成果，也是区域内企业创新能力和研发实力强劲的体现。
201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中指出，“围绕电子信息、生物医药、航空航天、高端装备、新材料、节能环保、汽车、绿色化工、纺织服装、智能家电十大领域，强化区域优势产业协作，推动传统产业升级改造，建设一批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基地，形成若干世界级制造业集群。”长三角地区具有的产业发展环境与产业聚集优势，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区域内生物医药企业的全球竞争力，支持了它们的全球化经营。长三角区域中有着以上海张江生物医药基地、苏州生物医药产业园（BioBAY）为代表的多个生物医药相关产业聚集地。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一些企业也认同这样的观点。比如，普洛药业的管理人员表示，长三角区域的产业链优势显著，行业上下游企业都具有很强的竞争力，企业能够非常便利地以相对低的成本从周边地区采购原料，支撑企业发展。
对于拥有良好全球化表现的长三角医药生物行业，企业出海的大环境如何，本报告将在第三部分《重点行业全球化分析》中进一步阐述。
样本企业是各行业创新发展的标杆，这与它们重视研发不无关系。创新是它们能够在全球市场拥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比如，莱克电气重视填补市场空白的品类创新，因为这样的创新能够使产品顺利进入全球市场；天合光能将自主创新视作企业实现行业引领的核心战略，即使在行业周期底部，企业对技术创新的坚持也从未动摇；纳微科技更是从成立之初就确立了从底层技术做起的技术创新之路。
产品的创新性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它在全球市场上的竞争力，长三角企业也普遍注重创新。以区域内上市公司为例，2023年，A股上市的长三角企业平均研发人员数量占比达到了18.37%；平均研发投入达到2.51亿元。在大量的研发投入支持下，长三角不少城市的创新水平在全球主要城市中排在前列。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24年发布的《全球创新指数》报告中的全球百强科技创新集群排名显示，上海-苏州位列第五，南京位列第九，杭州位列第十四。
这片区域中的企业已经开始构建全球研发网络实现技术突破。我们在调研中发现，为吸引更多海外人才资源，在海外布局研发中心、进行研发投入的样本企业并不在少数。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显示，44%的问卷调查企业进行了海外研发投入。其中，10%的问卷调查企业海外研发投入占总收入比达到了5%。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远景科技表示，自身全球化的一个关键支柱是“人才在哪就去哪”战略。哪里有人才，远景科技就去哪里建立研发中心或生产基地。比如，丹麦拥有全球顶尖的风速研究专家，远景科技就在丹麦设立风电技术创新中心；德国在海上风电工程领域实力很强，远景科技就在德国建立相关的创新研发中心。截至目前，远景科技在全球设有超过20个研发和运营中心，国际员工占比超过50%。苏州生物制药企业信达生物也在美国加州建立了研发中心，以便更好地利用当地研发人才，开发创新药物。同样位于苏州的纳微科技2020年也在美国设立了子公司，负责部分研发工作；2022年，该企业又收购了美国的研发外包服务公司RILAS，加强在海外的研发布局。
区域内企业强大的创新能力在发明专利的数量上也有所体现。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区域内的江苏省和安徽省每万人发明专利拥有量分别达到74.5件和32件，上海市和浙江省也落在这一区间内。近年来，长三角进一步推动区域知识产权一体化，区域内三省一市知识产权局签署了《长三角高价值专利培育转化合作备忘录》《长三角技术调查官合作备忘录》等一系列文件。
样本企业在全球化进程中也普遍关注着知识产权在海外的保护情况。这涉及两方面，一是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为了维持企业产品的竞争力，知识产权保护至关重要，对于高技术企业而言尤其如此。比如，2024年，样本企业福斯特新增16项国外专利申请，重点推进欧美、日本、韩国等目标市场的专利布局。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显示，长三角问卷调查企业中分别有38%、30%以及20%的企业在美国和加拿大、日本和韩国等东亚国家、英国和法国等西欧国家进行了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建设；12%的问卷调查企业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涉及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问卷调查企业相对更普遍地在发达国家开展了知识产权保护。知识产权包括专利权、商标权等。对专利权的保护能够帮助企业维持技术优势；而在越来越多品牌出海的情况下，商标权保护也不能忽视。部分商标体系在企业全球化过程中有着较显著的优势。比如，马德里商标体系，即通过一份商标国际注册申请，获得在海外多个国家的商标注册保护。这种高效的商标保护方式值得全球化企业参考。
二是避免自身侵害他人的知识产权。专利侵权问题往往会影响企业在海外市场的经营活动，不利于企业的全球化。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不少企业向我们分享了降低此类风险的方法，大体思路是建立专门的知识产权团队，通过早期的风险排查，及时调整企业的专利布局与应对措施。比如，信达生物在研发药品早期就与海外团队合作，分析并检查海外各国的专利情况。
普遍而言，设立海外实体是企业深度融入全球市场不可或缺的举措之一。比如，样本企业天合光能拥有着覆盖180多个国家的销售和服务网络，在中国、新加坡和西班牙拥有多个研发中心，并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了多个生产基地。而企业的海外经营却是复杂的，在此过程中往往少不了其他服务行业的支持。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显示，不少企业在全球化过程中采用了第三方的服务，服务类型主要包括战略咨询、市场调研、财务、金融、媒体、人力资源、法律等。
近年来，长三角地区政府及相关机构也关注到区域内企业对全球化配套服务的需求。以苏州为例，2019年，长三角境外投资促进中心在苏州工业园区揭牌成立，该中心的一大职责即是“构建跨境投资服务生态体系，汇聚金融、会计、法律、咨询等专业服务机构，致力于为企业出海提供全流程服务”。2024年，苏州工业园区启动实施“企业出海一件事”，通过构建“一支队伍”、打造“一个专区”、建强“一个矩阵”、链接“一批站点”以及搭建“一系列赋能平台”，支撑企业出海全生命周期对配套服务的需求。再以上海为例，2023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上海市关于提升综合服务能力助力企业高水平“走出去”的若干措施》，提出了“进一步提升专业服务业跨境服务能力”“进一步完善公共服务平台功能和作用”以及“进一步优化对外投资合作营商环境”三方面主要任务，充分发挥城市服务业较发达的优势。2024年，上海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管委会、东浩兰生集团、上海地产集团共同打造的虹桥海外发展服务中心揭牌。通过虹桥海外发展服务中心网页，用户就能够便利地找到项目投资、人力资源、国际会展、会计审计、涉外法律、知识产权、国际金融以及广告服务支持。
金融、法律等相关服务是常见的服务供给类型。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显示，调研企业引入战略咨询、法律以及市场调研三类第三方服务的比例高于其他类型的服务，分别为53.6%、50.0%以及47.2%。
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不少企业强调了海外经营合规的重要性以及引入第三方法律服务的优势。普洛药业管理人员告诉我们，无论出海到哪个国家，当地法律法规的变化都可能给企业的海外经营带来巨大风险。普洛药业原本法务部门员工数量并不多，因此需要第三方机构担任企业的顾问。福斯特也重点关注了企业在海外市场运营的合规性。为提前识别并规避可能的法律问题，企业与海外顶级律师事务所合作，针对目标市场建立了专利风险预警模型，从而实现对潜在的侵权诉讼风险进行监测，并制定了应急预案。
从不同服务类型来看，在样本企业全球化过程中引入的第三方服务商里，中资企业占比较外资企业相对更高。尤其是在媒体和文化服务方面，使用中国企业作为服务供给方的企业数量远高于使用外资企业。这与中资企业服务中国企业全球化的独特优势有关。《跨越山海 2024中国企业全球化报告》的案例中，有一家服务业企业的经验可以作为佐证。这家企业是综合一站式全球化数智通信解决方案服务供给方，企业管理人员指出，相比海外服务商，中国客户更愿意选择与中国服务商合作的原因是沟通无障碍，而且服务团队熟悉中国文化，对中国企业出海的难点、痛点也更为了解。
然而，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企业在引入人力资源服务时，相比外资服务供应方，对中国服务供应方并未展现明显偏好。事实上，不少企业在谈及人员结构时提到，企业全球化需要体现在“人”上，全球化企业更需要全球人才。建设本地团队的需求可能是外资人力资源服务供应商对问卷调查企业具有较强吸引力的原因之一。
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天合光能在海外市场积极实施本土化经营战略，建立区域中心，并授权当地团队进行管理和运营。福斯特也提到本土化是贴近客户需求的重要方式。在海外人员管理体系中，福斯特采取“总部派驻+本土招聘”的方式，从国内派出中高层管理人员赴海外任职，同时招聘本地员工并建立本地化团队。在本地员工的招聘方面，福斯特成立了全球化招聘团队，以此吸引和管理全球人才。根据公司2024年度ESG报告显示，当年福斯特外籍员工人数为380人，占总员工数的比重达8.1%。支付行业的连连数字也表示，海外金融体系、政策环境、法律法规等情况均与国内不同，这些差异会给企业的出海增加困难。而拥有海外人才和团队能够帮助企业在一定程度上应对这些问题。连连数字的外籍高管比较了解海外经营环境，在企业进行海外布局时提供了有力的支撑；而企业在海外的分支机构也吸引了大量当地员工，负责当地的商务活动和与海外牌照相关的监管的对接工作。企业大量雇佣当地员工，也是尊重当地文化和法规的体现，相应地提升了在当地申请牌照的成功率。
值得一提的是，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显示，当前48%的问卷调查企业都拥有海外中高层管理人员。
连连数字是一家专注于为企业客户提供跨境数字支付解决方案的高科技企业。公司成立于2009年，总部位于中国杭州，起初业务围绕手机话费充值，后逐步扩展至第三方支付领域，并于2015年开始布局跨境电商支付业务。随着全球数字经济的发展，连连数字迅速成长为行业内的重要参与者，并于2024年在香港交易所主板成功上市，成为“跨境支付第一股”。
目前，连连数字的服务网络覆盖全球超过100个国家和地区，支持超过130种货币交易，其核心竞争力在于全球化的服务能力，而这一能力的基础是完备的牌照布局。
牌照有怎样的作用？在支付行业中，拥有牌照代表着业务合规。连连数字在国内取得了中国人民银行深圳中心支行及杭州中心支行核发的跨境人民币结算业务备案通知书；又获得国家外汇管理局浙江省分局批复的支付机构外汇业务名录登记。拥有着这些牌照使得连连数字能够合规且顺利地在中国开展跨境业务。
企业在海外开展支付业务同样需要相关牌照。截至2024年6月30日，连连数字拥有65项支付牌照及相关资质，其中约50张为美国牌照。此外，其还在英国、卢森堡、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等国家和地区获得了支付牌照。这些牌照不仅是合规运营的保障，也是连连数字支持其他中国企业出海的重要基础。
连连数字的管理人员告诉我们，支付行业实则属于“寄生行业”，有了其他产业的发展和交易，才会有支付。这样的行业属性决定了连连数字会跟随其全球业务的核心客户群体——即中国跨境电商企业的出海情况而进行全球牌照的布局。一开始，连连数字主要在发达国家建立支付网络，近年来企业开始重点关注在中东、非洲国家的布局。
为了应对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监管要求，连连数字在海外设立了多个分支机构，并大量招聘当地员工，建立起本土化的员工架构。这些本土员工熟悉当地金融体系、政策环境和法律法规，由他们负责当地的商务活动和与监管机构的对接，能够有效支持企业的运营和牌照申请。同时，连连数字还引入了法律等第三方服务，以应对复杂的海外监管环境。这种本土化策略不仅提高了企业运营效率，还体现了企业对当地文化和法规的尊重，增加了牌照申请的成功率。
与此同时，连连数字也注重“管理全球化”。海外分支机构的管理人员多为华人，他们兼具国际视野和对中国企业文化的理解。例如，其泰国分支机构的CEO是一位海外留学多年且懂泰语的中国人。这种人才结构既保证了海外运营的灵活性，又确保了总部对重大决策的把控。
通过全球牌照布局和本土化人才结构的结合，连连数字不仅自身实现了全球化发展，还为中国企业的跨境交易提供了有力支持，推动了中国企业的全球化进程。
我们基于问卷调查结果，纵向比较观察长三角样本企业近十年来全球化发展动力、模式等方面的变化趋势。
企业出海，意味着面向更大的市场。我们考察了3年内、3至5年前、6至9年前、以及10年（含）前，共计四个时间段内有全球化业务的问卷调查企业的出海动因。我们发现，在每个时间段中，均有超过80%的问卷调查企业将开拓市场视为出海的主要动力。除此之外，在问卷观察的四个时间段中，供应链布局优化以及利用海外技术也是企业出海的重要动力。
拥有将产品销售至海外梦想的长三角企业不在少数。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的企业，或是产品已然销售至世界各地，或是正在积极规划出海，它们的全球化梦想体现在企业日常经营的各个环节。比如，生物制药企业信达生物的发展战略就是“以创新为基石，走全球化道路”，目标到2030年实现两款首创新药（即first-in-class）产品在全球获批。在其研发环节上，一方面，信达生物在研发的早期，即会检查分析海外的专利，尽量避免产品全球化因侵权问题受阻；另一方面，企业也在加州的研发中心开展了临床研究，使产品更好地面向全球市场客户。普洛药业也对全球化发展有明确的路线图。公司在调研中表示，从仿制药到创新药发展，是医药企业迈向全球化的必经之路，也是普洛药业长远的目标。虽然创新药开发投入大、难度高，但公司仍计划分两步走，从改良型创新药的国内市场起步，积累一些资源、经验，到2030年前后再真正考虑创新药发展。不可否认的是，正是企业开拓海外市场的内生动力，促使着它们走向全球市场。
在问卷观察的四个时间段中，6至9年前，伴随2018年美国对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大规模加征关税，中美贸易摩擦加剧，这一时间段出海的问卷调查企业中，45.45%的企业是为了规避贸易政策影响而开展全球化业务。事实上，样本企业莱克电气虽然在成立时就开启了全球业务，但也受到贸易政策影响，2019年莱克电气进一步推动了全球布局——在越南投资建设了生产基地。然而，近五年中，虽然在地缘政治因素影响下，不利于贸易往来的政策依然存在，但越来越小比例的长三角问卷调查出海企业将规避贸易政策视为出海的主要动力。与此同时，近三年里，随着“印太经济框架”（IPEF）启动，在以美国为代表的国家持续推动供应链布局优化的背景下，将优化供应链布局作为出海原因的长三角问卷调查企业比例增多。
企业出海方式是多样的。除了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并购、绿地投资等模式，问卷调查企业也通过技术合作、品牌代理、科研学术交流和培训、授权许可、人才引进等方式推动全球化。
我们观察了十年前（2015年前后）、五年前（2019年前后）以及当下（2024年末）三个时间点的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企业出海模式的变化情况。
结果显示，货物类产品和服务类产品的海外销售是企业出海最常见的模式。在三个观察时间点中，通过这两种模式出海的企业数量占问卷调查企业的比例均最高，且持续上升。当下，40%的问卷调查企业进行了货物贸易出海，44%的问卷调查企业进行了服务贸易出海。在固有印象中，货物出口依然是国内主要出口方式，2024年全国货物出口规模达到了25.45万亿元，服务出口额则为3.18万亿元。长三角问卷调查样本企业则展现了对于服务出口的较高参与度。这与问卷调查企业中包含了较多软件服务行业企业有一定关联，但不可否认的是，长三角服务业企业也确实展现了愈发强大的全球服务能力。比如，我们实地调研的优刻得2023年境外业务收入为2.4亿元，是2018年的两倍多。
近十年中，问卷调查企业对绿地投资的关注度有所增强。绿地投资，即新建投资，其定义是“跨国公司等投资主体依据东道国的法律，在东道国境内设立部分或全部资产所有权归外国投资者所有的企业”。普遍而言，新建固定资产，如厂房、设备等都属于绿地投资。在调查问卷观察的三个时间点中，十年前没有问卷调查企业参与绿地投资，而当下18%的问卷调查企业进行了绿地投资。我们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发现，企业在海外开展绿地投资的原因各异。
我们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发现，企业在海外开展绿地投资的原因各异。保住海外市场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动因。样本企业莱克电气目前在越南和泰国分别拥有两个工厂。截至我们2024年12月调研时，泰国的工厂已经建成，而越南的工厂早已投产。莱克电气管理人员告诉我们，基于客户对企业的要求，企业为了保住市场才做出海外投资建厂的选择。
莱克电气的管理人员还表示，企业在越南等国家的生产活动也随时间发生了一定变化。最初企业只需要将组件送至海外工厂进行总装，但伴随经贸政策变化，对零件本地化的比例要求提升，越来越多的零件需要到当地生产。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莱克电气的供应商也来到这些东南亚国家，以达成配套零件本地化的要求。配合下游企业生产事实上也是企业进行绿地投资的一个常见原因。现场访谈中另一家企业福斯特的主要产品是光伏胶膜及光伏背板，属于光伏电池组件制造的辅材。大约在2011-2012年，美国以及欧盟对中国光伏产品实施了反倾销调查。福斯特的管理人员告诉我们，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他们的中国客户企业大约在2013-2014年时就来到东南亚地区建工厂，为了贴近客户，福斯特2017年来到泰国建工厂，2018年泰国工厂正式投入使用，随后企业又来到越南建厂。
莱克电气成立于1994年，以吸尘器制造起家；十年后的2004年，企业凭借其卓越的产品品质和创新实力，迅速成长为全球最大的吸尘器研发制造企业。目前，莱克电气产品还涉及智能小家电产品、园艺工具产品和核心配套零部件等，业务包括ODM贴牌、自主品牌以及零部件等。
在迈向全球发展的过程中，莱克电气总结出五大产品创新原则，分别为品类创新、技术创新、工业设计创新、用户体验创新以及成本创新。
“品类创新”被认为是莱克电气五大产品创新原则之首，结合“技术创新”构成莱克电气打造品牌“一高两创”战略中的“两创”，而“一高”指的是“高端定位”。在面向“高端”的战略指引下，正是这种成体系化的创新，让莱克电气实现了产品差异化，在竞争激烈的小家电行业建立起全球竞争力。
为了保持企业的创新能力，2022-2024年，莱克电气的研发投入均超过4亿元，占营业收入的比重维持在5.5%附近，处于较高水平。在创新人才方面，企业自创立之初就重视设计研发团队的建设，2024年，企业研发人员数量达到1192人，占全体员工数量的12.5%。
莱克电气将创新原则落实在一件件产品上，研发成果也体现在企业的专利申请及授权数量上。近三年中，企业每年的专利申请数量均超过了300项，授权专利数量也均超过了200项。截至2024年年末，莱克电气已获得授权的有效专利数量达到2241项，其中的发明专利数量达到了485项。
早在三十年前，莱克电气的产品就已销售至海外，企业自此开始了全球化经营。虽然面对国内外市场，企业均将创新作为重要的经营思路，但在实际经营过程中，外部政策环境多变往往会使企业海外销售遇到“额外的”挑战。
美国市场对莱克电气而言颇为重要，企业管理人员告诉我们，美洲市场占企业出口额的比重大约为40%。2017年美国总统特朗普上任，对中国制造出口美国的产品加征关税。莱克电气的客户也向企业提出了供应链布局优化的要求，以减轻中美贸易摩擦带来的负面影响。自此，莱克电气开始考虑在东南亚设厂。2019年，莱克电气投资了越南生产基地；2023年又在泰国建厂。
一开始，莱克电气越南工厂主要负责将国内生产的组件在当地总装。然而，随着经贸政策变化，对零件当地化的比例有更高的要求。于是，莱克电气将越来越多的零件转移至越南生产，带动了其上下游的供应商及合作伙伴来到越南等地进行生产活动。
在越南工厂经营的过程中，莱克电气考虑到当地制造技术落后，从中国外派了管理层以及优秀员工来到当地工作。但是企业也发现，随着规模的扩大，人员本土化是趋势。形成该趋势的一个原因是，相较于招聘越南本土员工，外派中国员工到越南需要企业承担更高的人力成本。然而，人才本土化需要时间来达成。因此，莱克电气也正积极探索在当地培养本地人才的方式。
政府公开信息显示，对长三角地区的外贸而言，近年来新兴市场的重要性明显提高。2024年前11个月，长三角与东盟、拉美以及非洲的贸易额分别同比增长了7.4%、6.9%以及9.4%，占全国同期比重均超过了33.0%。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近十年中，新兴市场对问卷调查企业产品、服务出口的重要性显著提升。十年前（即2015年前后），分别有16%和14%的问卷调查企业在美国和加拿大市场以及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市场有所布局。当前（2024年末），两个比例分别升至32%和42%。越来越多的问卷调查企业进入了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市场。除此之外，日本、韩国等东亚市场以及埃及、以色列、土耳其等中东市场的重要性也随时间有显著提升。其中，重点布局日本、韩国等东亚市场的问卷调查企业比例由十年前（即2015年前后）的12%升至当前（2024年末）的40%；重点布局埃及、以色列以及土耳其等中东市场的问卷调查企业比例由五年前（即2019年前后）的4%快速升高至24%。
在实地调研中，我们也得到了类似的结论。比如，伴随着新兴市场的崛起，天合光能开始拓展东南亚、拉美等地区市场。2016年，公司在泰国、越南等地建立的生产基地相继投产。由于发达国家网络相关基础设施相对完善，跨境电商产业发展得较早，连连数字选择先在发达国家布局。在东南亚跨境电商市场展现了较大潜力后，2018年左右，企业也来到泰国等地布局。连连数字的管理人员告诉我们，未来企业会重点关注在沙特阿拉伯等中东国家以及非洲国家的布局。近年来越南、泰国等国家数字化进程加速，催生大量云计算需求，优刻得也基于这一趋势认为新兴市场国家是企业未来拓展的重点区域。
贸易协定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这样的结果。2022年1月1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简称“RCEP”）正式生效。RCEP囊括了15个成员国，包括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东盟十国。协定通过“原产地累积规则”、推动海关程序和贸易便利化等方式，为RCEP区域内国家直接的贸易往来和合作优化了政策环境。与此同时，对中国而言，该协定签订前，中国与日本从未签订过双边自贸协定，RCEP的生效直接支持了中日更多的贸易。在以RCEP为代表的协定优化中国服务和产品向其他成员国出口的环境影响下，近五年中（即2019年以来），在东南亚以及东亚市场布局的问卷调查企业比例分别升高了20和18个百分点。
展望未来，超过半数的问卷调查企业对北美、东南亚、东亚、中东以及英法德等西欧市场的重要性表示肯定。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当前在印度、巴基斯坦等南亚市场布局的企业比例仅为14%，但50%的问卷调查企业认为未来会在此进行重点布局。南亚市场展现了极大的发展潜力。当地基础设施虽然相对薄弱，但庞大的人口规模形成的巨大市场无疑对企业具有极强的吸引力。世界银行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人口数量达到14.38亿和2.48亿。值得一提的是，远景科技最初是从越南、孟加拉等东南亚市场起步，逐步推动企业的全球化发展。欠发达地区能源基础设施相对薄弱，对清洁能源需求更为迫切，为远景科技提供了发展机遇。远景科技的案例说明了在基础设施相对薄弱的市场，中国企业同样能够发掘机会。
海外投资是企业全球化的重要方式，其形式多样，包括了前文所述的绿地投资、海外并购等。不论是为了规避贸易政策还是追随客户，抑或是由于其他的原因走向海外，企业的海外投资往往都会体现在特定经营环节的强化。
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中，我们观察了十年前（即2015年左右）、五年前（2019年左右）以及当前（2024年末）三个时间点的企业海外投资所涵盖的经营环节。课题组发现，从2015年开始，样本企业对不同经营环节的海外支持均在增强。三个时间点中，在销售环节进行海外投资的问卷调查企业比例分别为18%、26%和62%，比例持续上升，且一直高于同期在设计与研发、制造以及客户服务环节进行海外投资的问卷调查企业比例。当前，大部分问卷调查企业通过海外投资加强了企业的海外销售能力。
事实上，样本企业对营销环节的全球化有着极强的关注，并建立了较为健全的全球营销体系，推动企业的出海。比如，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的普洛药业在美国波士顿、德国法兰克福、日本东京以及印度孟买等城市均拥有BD（business development，即商务拓展）办公室。又比如，为了在全球拓展业务，天合光能建立了7个全球与区域总部，并在马德里、悉尼、罗马等地设立了办事处与分公司，帮助其业务拓展到全球超过180个国家和地区。
当前，超过半数的问卷调查企业的海外投资也涵盖了设计与研发以及客户服务环节。其中，设计与研发方面，正如前文所述，部分长三角样本企业会基于海外人才优势在当地建立研发中心。除此之外，课题组发现，通过并购海外企业这种海外投资的方式提升企业研发实力的长三角企业也不在少数。纳微科技对美国的研发外包服务公司RILAS的收购就是较为直接的体现。天合光能也通过收购西班牙光伏跟踪支架公司Nclave的股权，获得了光伏跟踪支架开发、生产与工程设计运用经验，进一步提升了天合光能产品的综合竞争力。
出海是大多数样本企业一直拥有的梦想，但企业全球化的道路从来都是曲折的。本节基于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与现场访谈的反馈，归纳总结了当前长三角样本企业全球化进程中面对的主要痛点和难点，主要包括低价竞争、海外冲突等现象仍然存在，企业全球化发展过程中往往缺少整合，地缘风险对企业海外业务的影响等。
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过程中，企业普遍表示低价竞争、海外冲突等现象仍然存在。
七成现场访谈企业表示行业内存在低价竞争的现象，特别是在制药、光伏等领域，大多数样本企业表示品牌竞争内卷化、低价竞争的现象正在加剧。在调研中，一家光伏企业表示，行业同质化竞争严重，甚至有不唯创新论，而唯低价论的现象；一家药企也表示，行业激烈竞争的结果就是“地板价”。对此，一家新材料企业认为，中国企业需要更加具备市场营销和品牌意识。包括纳微科技、天合光能、莱克电气在内的不少调研企业认为需要营造拒绝低价竞争的氛围，引领行业走价值创造的道路。
低价竞争与价值创造是企业在市场竞争中运用的两种不同策略。与低价竞争往往牺牲利润追求市场份额不同，后者更强调通过技术创新、产品差异化和提升用户体验来满足用户需求，以提供独特的价值来赢得市场。长期来看，价值创造有助于企业建立长期的客户关系，更符合长远发展战略，能够帮助企业在全球市场中建立核心竞争力。
需要说明的是，不同于地缘冲突以及贸易摩擦等，这里的海外冲突指的是企业自身的经营与海外当地社会的冲突，包括文化冲突、利益冲突等。我们在长期的调研过程中发现，中国企业普遍拥有强大的自驱力，而且中国人在海外市场仍然勤奋，不少企业的产品从“国产替代”不断突破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然而，在企业推进海外项目落地的过程中，也容易引发当地社会对中国企业的“卷”文化挤压当地市场的担忧，比如中国企业抢夺当地企业的市场份额、中国企业只是来赚钱等。这都不利于中国企业海外项目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我们发现不少企业在全球化发展中业务层面遇到的问题具有一定的共性特征，比如基础设施建设、财务、法务、海外人力资源、政商关系处理等。相比“单打独斗”地出海，“协同出海”实际上能让企业更有效率地应对这些问题。
纵向“协同”，即是供应链上下游企业的协同。自改革开放以来，千千万万中国企业走出国门，国家外汇管理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末，中国对外投资存量已经接近3万亿美元。通常而言，一家企业，特别是行业头部大企业，在海外布局供应链可能带动一批上下游企业出海共同发展，这些一同出海的企业可能直接在海外设立实体，也可能只是提供中间品货物或服务。这构成了中国企业出海的生态。比如在调研企业中，福斯特配合其下游企业一起来到东南亚建厂，以应对欧美对中国光伏企业的反倾销调查；莱克电气落地东南亚后，也带动了其配套零件供应商来到当地投资。这两个案例都是较为典型的供应链协同出海模式，上下游的协同是相对常见的。
另一类协同出海则是在横向层面引入更广泛的生产性服务业企业。会计、法律、信息技术服务等生产性服务业对现代企业提升全球竞争力具有重要支撑作用。然而，如前文所述，虽然近半数样本企业在全球化过程中引入了战略咨询、法律服务，但对于更广泛的生产性服务如财务、金融、市场调研、媒体、人力资源等的使用却仍然有限。缺少现代服务业的支撑对企业全球化发展的竞争力进一步提升是一种阻碍，也不利于中国本土生产性服务业的发展。
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结果显示，60%的企业认为地缘政治冲突问题影响到了企业的海外业务。从前文出海主要动因变化分析可以发现，地缘政治冲突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企业出海的决策。然而实际上，它对企业全球化的影响更加深远。
地缘冲突问题对问卷调查企业海外业务的影响因企业所处行业、具体业务类型的不同而有一定差异。相应地，受影响的企业采取的应对方式也是多样的，其中绿地投资是重要的应对方式之一。正如前文所述，地缘冲突、中美贸易摩擦直接影响了莱克电气出口美国的订单。为了保住订单，企业进行了绿地投资。又比如，地缘冲突下的反倾销调查直接影响着中国光伏行业，福斯特出于配合其下游中国光伏企业客户的目的，来到东南亚进行绿地投资。在这两个案例中，地缘冲突问题对企业业务的影响主要体现在销售、投资环节。
我们在调研中也发现，地缘冲突问题也会对企业的研发及生产环节产生巨大影响。比如，生物制药企业信达生物的日常经营涉及新药研发以及生产等环节。企业在药物研发过程中用到的耗材、生产过程所需的原材料和仪器设备，许多进口自海外。对信达生物而言，新药研发与此后的生产过程都对原材料有品质的要求；同时，企业的部分上游原材料的替换需要重新做实验并通过国家药监局审批。因此，企业对供应链的时效性以及稳定性有一定要求，海关通关速度以及供货商能否持续供货至关重要。在这样的背景下，对较多进口原材料的需求使得信达生物的研发和生产较容易受到地缘冲突问题的影响。对此，信达生物的部分原材料转向由国内企业提供，并考虑优化海外供应链基地。
2025年，地缘关系变化给中国企业全球化带来新的挑战。特朗普政府对全球出口美国商品加征关税，不仅增加了中国商品直接出口美国的成本，也让此前通过产地转移规避关税的策略效果大打折扣，这需要中国企业重新考虑应对策略。需要明确的是，基于地缘风险对企业经营的影响颇为广泛，企业也需要根据自身的特性准备一些灵活的应对措施。
实际上，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中的企业在出海进程中遇到的问题有一定的相似性。然而，由于企业所处行业并不完全相同，部分问题对各行业企业的影响大小有所差异。我们总结了四个具有一定行业普遍性的企业出海堵点，为相关政策的进一步优化提供参考。
首先，需要政府相关部门进一步开展国际谈判，为中国企业全球化发展打开空间。在企业跨国经营的过程中，与当地政府进行沟通和谈判往往是不可避免的。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企业在海外经营时拥有着良好的政商关系，支撑着海外销售以及分支机构的本土化运营。然而，面对如今逆全球化的风浪，针对整个行业的发展，比如光伏、新能源汽车等行业，需要政府及相关机构的积极参与，通过国际谈判，为中国企业走出国门创造更多的空间。
其次，从行业层面看，国内新兴行业，特别是生产性服务业行业出海环境有待进一步优化。生产性服务业是一个相对新的概念，相关贸易政策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比如，调研优刻得时，课题组了解到，由于软件服务出口审核难度大，补贴的认定存在一定困难。传统而言，软件的出口并不依赖中国自然资源，如果能有更多税收相关的政策支持，此类企业的出海竞争力也能随之提升。
再次，虽然不少样本企业已经积极参与到全球标准制定的过程中，但国际上对中国行业层面的标准认可度仍然不高，不利于产品的全球化推广。我们走访企业的过程中，一家生物制药企业强调了这个问题，该企业在出海时切切实实地因此受到了一定的阻力。2022年信达生物通过license-out（对外许可）模式欲推动一款具有较强竞争力的产品——针对PD-1靶点的信迪利单抗在美国上市，但最终未能获得FDA（即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未获批的理由即是该产品只在中国进行了临床试验，FDA认为这并不足够，还需要美国的临床实验数据。在调研中，药企的管理团队还对我们表示，这种现象在生物医药领域比较常见，比如同样在第三国（如新加坡）推广药品，美国实验数据的认可度就更高。
最后，中国制造、中国服务整体品牌形象建设有待加强。“建品牌”是当前中国企业的发展趋势。全球市场对中国品牌仍然存在低价、内卷等偏见。这样的现象背后，不仅需要产业文化的变革，还需要整合营销和更现代化且国际化的品牌策略，系统性地提升中国制造、中国服务整体品牌形象。实地调研时，一家新材料企业向我们分享，企业通过为大学提供实验材料，借助专业人士网络传递品牌价值等方式收获了良好的口碑。
优刻得成立于2012年，是一家云计算服务提供商，也是首批通过工信部可信云认证的企业之一。公司主要为客户提供基础架构即服务（IaaS）和平台即服务（PaaS）产品，其中IaaS提供计算、存储、网络等硬件基础资源服务，PaaS则在此基础上提供软件开发和运行平台服务。公司凭借中立、快速定制和贴身服务理念，在云计算市场中赢得了头部客户和中小型、初创型客户的信赖，尤其在服务全球化企业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
在全球化与服务企业出海方面，优刻得是中国云计算领域的先行者。2013-2014年，一些国家的法律法规要求数据本地化，优刻得敏锐地捕捉到企业出海的数据本地化需求，开启了全球化部署。2014年11月，优刻得在美国洛杉矶上线首个海外机房，成为第一家在海外提供云服务的中国云计算厂商。2015年，公司推出全球节点内容分发网络（CDN）加速服务。
近年来，随着中国企业全球化水平的深化，海外项目落地面临本地基础设施薄弱、IT基础设施部署耗时长、运营成本高等问题，对云计算服务的需求显著增加。优刻得的全球化快速发展跟随着中国企业的全球化需求而生。截至2024年末，优刻得的云服务已覆盖24个地域，拥有31个可用区和77个云计算中心。凭借中资背景，优刻得能够紧密贴合中国企业出海需求，致力于“打造中国企业出海的云驿站”。
年报数据显示，2024年，优刻得营业收入为15.1亿元，在行业内并不算特别突出，但优刻得坚持中立原则，不涉及客户业务领域，不仅有助于成为头部客户的“第二朵云”，亦广受中小型、初创型客户的信赖。公司还秉持产品快速定制、贴身服务的理念，在激烈竞争的云计算市场打开一片天地。
作为一家以提供服务为主的云计算公司，优刻得成功将业务拓展至全球，在服务线下实体客户方面，优刻得有怎样的经验？
首先最重要的是选择合适的市场。市场调研是企业拓展新市场时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对于出海企业而言更是如此，通过事先的评估可以更清楚地了解目标市场的潜力，合理分配公司资源。
其次是要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通过与海外伙伴合作，企业能够深入了解当地市场需求、文化差异和政策法规。此外，海外合作伙伴可以提供市场渠道、技术资源、资金等多方面的支持，帮助企业在目标市场快速站稳脚跟，提升国际竞争力。
最后是要有共建共享精神。共建共享通常体现在为当地经济发展作出贡献，比如带来本地就业等。这可以让企业与当地社区和谐相处，降低与海外市场的冲突。优刻得在海外市场不仅重视提供本地就业，还重视人力资源的建设，帮助当地培养数字化人才。
近年来，中国企业在全球化过程中逐步从早期的“来料加工”“来样加工”等简单制造扩展到先进制造、数字科创、生命健康、绿色发展、美好生活等多个领域。其中，中国新能源汽车和锂电池技术已跻身国际先进行列，相关行业全球化发展的程度较高。数字科创领域的移动互联网、电子商务、云计算等也在国际市场上展现出强劲的竞争实力。在全球化的背景下，长三角地区展现出强大的产业竞争力和创新能力，其重点行业如新能源、数字经济、医药生物、集成电路等均在国际市场上占据重要地位。这些行业通过深度参与全球产业链、技术合作等方式，在全球化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本章选取长三角创新样本中的先进制造、生命健康、绿色发展三个重点领域的企业作为创新中国·百家调研现场访谈企业调研对象，结合企业所处行业的趋势与动态，对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的经验，以及遇到的痛点及难点进行详细分析。
近年来，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先进制造业在全球范围内呈现快速发展的趋势，特别是与新能源汽车、光伏、动力电池相关的材料技术。新材料产业与信息、能源、生物等高技术领域的融合不断加深，推动了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成为全球经济和科技竞争的重点领域。中国高度重视新材料产业的发展，将其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推进。在技术创新投入和政策的支持下，中国新材料产业规模不断扩大，核心技术不断突破，逐渐成为全球新材料市场的重要参与者。随着全球供应链一体化的深入发展，全球新材料市场竞争日趋激烈，过去发达国家在高端材料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如今通过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中国的新材料产业逐渐缩小了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并在一些领域实现了跨越式发展。然而，国内新材料产业仍面临一些挑战，包括对部分高端材料仍需进口、自主创新能力与成果转化效率有待进一步提升等问题。
长三角地区是中国新材料产业的重要集聚地，在航空航天、新能源、电子信息、新兴化工等领域形成了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新材料产业集群。同时，长三角G60科创走廊始终聚焦新材料等战略新兴产业的科创能力提升，着力打造世界级先进制造产业集群。在产业和政策的支持下，长三角地区新材料企业加快了出海步伐，并在全球市场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本次实地调研中，我们选取了福斯特、纳微科技、科百特三家新材料企业作为先进制造领域的代表。这些企业普遍重视底层技术创新，产业链布局都较为完整，同时已经具备一定的国际影响力。它们具有中国新材料产业出海过程中的典型特征，是推动中国新材料产业走向世界的重要力量。
在本节中，我们基于现场访谈素材，从技术创新、供应链管理等角度总结先进制造领域样本企业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的经验与心得。
全球范围来看，美国、日本和欧洲等发达国家和地区拥有技术领域的先发优势，在全球市场占据重要的地位。虽然近年来长三角地区在新材料领域的技术突破和产业布局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但关键技术与世界先进水平仍存在一定差距。我们在实地走访中发现，一些长三角新材料企业正在努力实现底层技术的创新，突破核心技术的壁垒。
高性能微球材料是生物医药、平板显示、分析检测等领域的基础材料，其制备与应用涉及生物、材料、物理、化学等多门学科，具有较高的技术门槛。过去，国内生物医药行业所用的微球原材料几乎完全依赖进口，成本高且供应不稳定。2006年，创业之初的纳微科技就立志用创新技术降低中国生物医药行业对进口微球原料的依赖，并坚持从原始创新开始，从底层技术创新做起。纳微科技认为，中国企业要在国际上被真正地认可，必须在技术上实现原创性突破。自成立后，纳微科技通过自主创新和技术突破，掌握了微球精准制备底层技术，打破了国外企业的垄断格局，加快了高性能色谱填料和间隔物微球的国产化速度。目前，公司已建立了全面的微球精准制备技术研发、应用和产业化体系，自主研发了多项核心专有技术。长期以来，纳微科技将研发放在企业发展的核心地位，其投入常年保持较高的水平。根据公司财报，2024年，纳微科技研发投入为1.8亿元，占营业收入比例为22.6%。
科百特在全球化发展过程中同样也曾面临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问题。在实地走访中，科百特强调自主研发的重要性，也通过持续的研发投入和技术创新取得了显著的成果。在成立初期，科百特主要依赖进口国外成品过滤膜进行组装，但很快意识到核心技术的缺失会限制企业的发展，由此，科百特决定走自主研发的道路，逐步打破国外企业在过滤膜领域的技术垄断。2003年，科百特创建了膜材料研发平台；2005年成功研发灭菌级滤芯；2015年在半导体和纳米技术方面实现创新突破；2021年成功研制了生物制药领域的除病毒膜。“从技术的角度来看，中国企业只有去创新，才能获得国际市场的认可。”科百特相关负责人说道。科百特每年将营业收入的8%~10%用于研发，目前，90%以上的研发工作采取了自主研发的方式。公司建有42个研究及应用中心，拥有600多件技术专利以及1000多名研发人员，研发团队由董事长直接管理。
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正在通过创新在国际市场上取得显著成就，用实际行动诠释着中国创新精神。
新材料产业属于技术、知识和资金高度密集型产业，研发投入大，资金需求高，从研发到成果的转化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许多企业因此面临资金压力，难以坚持。然而，也有一些企业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和持续的技术创新，克服了困难。
在实地走访中，纳微科技分享了企业在底层技术创新方面的经验和见解。纳微科技表示，创新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坚持，虽然短期内可能看不到明显的回报，但长期来看，这种投资的效率是最高的。在创业初期，纳微科技曾面临资金、人才、政府资源、行业人脉、管理经验不足等多重困难，但凭借坚定的初心和耐心，企业克服了这些困难。在技术研发上，纳微科技始终坚持自主创新。从微球底层技术开始研发的近10年时间中，企业只有投入没产出。但正是这种长期的坚持，使得纳微科技最终取得突破。这种耐心不仅体现在技术研发上，还体现在对团队的培养和信任上。纳微科技鼓励研发人员长期专注于某一项创新技术的研发，即使有些项目暂时未能实现产业化，但公司始终予以坚定的支持。
中国企业只有通过持续的研发投入和技术创新，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占据先机。调研企业在技术上的突破也证明了中国企业在底层技术创新方面的潜力和能力。中国企业需要沉下心来真正地去做技术创新和科技成果转化。
新材料产业作为高新技术的基础和先导，处于产业价值链的上游，需要为下游产业提供基础材料和技术支持，与下游企业有着高度关联和协同。因此，新材料企业的发展不仅需要技术创新，还需要关注下游企业的需求。在我们调研走访的企业中，不少企业全球化的发展与终端需求的全球化趋势密切相关。光伏行业的福斯特就是一个例子。
福斯特的主营产品是光伏胶膜和背板，它们都属于光伏组件封装的核心辅材，在光伏产业链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作为配套企业，福斯特的发展路径与光伏组件企业的产能布局密切相关。在光伏组件企业相继出海的背景下，福斯特也积极将产能布局在组件企业产能集中的区域，以更好地满足客户需求。2016年，福斯特在泰国设立全资子公司。2018年，福斯特在泰国设立首个海外生产基地。2021年，福斯特进一步扩大泰国基地的产能，投资建设二期项目。2022年，福斯特在越南投资建设生产基地的项目启动，2024年开始逐步释放光伏胶膜产能。在泰国和越南建设生产基地是福斯特全球化战略的核心举措，目的是通过规避地缘政治风险、提升供应链响应速度，从而更高效地服务客户需求。在创新中国·百家调研问卷调查中，福斯特认为地缘政治是企业全球化的一个主要堵点，因此企业也高度重视该因素对全球化战略的影响。通过将生产基地设在组件企业产能集中的区域，福斯特不仅能够实现配套服务，降低物流成本，缩短供应周期，还能有效地降低地缘政治风险影响，并抓住当地市场增长的机会。这种模式不仅满足了客户对高效、低成本封装材料的需求，还增强了公司在全球光伏产业链中的竞争力。在产品的跟进上，福斯特以新材料研究院为支撑，配合光伏产业需求变化持续进行技术迭代，同时适时地调整生产工艺，与核心客户共同研发创新，以便快速响应客户需求的变化。
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中，企业为保持领先地位和持续盈利，需采用高效灵活的生产方式。精益生产正是其中的一种方式，它起源于日本丰田公司，经过多年的发展和实践，被越来越多的企业引入到生产体系当中。我们实地走访的企业中，福斯特与科百特都强调了“精益思维”，并将其贯穿于企业经营的整个过程。
福斯特很早期就积极应用“精益”思维，推行精益生产管理。公司通过优化生产线运行方案，提高工艺过程控制能力和产品质量水平，达到降低产品能耗和成本的目标。目前，福斯特已具备产业链核心设备自主研发设计能力和生产及品质控制全流程自主开发能力，是业内少数具备自主研发成套设备能力的高新技术企业。此外，福斯特还向供应商定制零部件装配产线，一方面能够降低公司投资成本，另一方面保障了产品持续快速更新的能力，并且有效地防止核心技术和工艺扩散。这些措施提升了生产效率，也有效地控制了生产成本，为公司带来了显著的经济效益。
面对全球市场激烈的竞争，企业必须不断提升技术创新与质量水平，才能在竞争中求生存、求发展。科百特不仅在技术创新方面表现出色，也高度重视产品质量。科百特秉承“产品质量，客户信赖”的质量方针。企业学习运用日本的精益化生产理念，引入丰田式生产方式（TPS），聘请日本专家作为质量总监，并且引入行业公认严苛的日本质量管控体系，以确保产品的高品质、高稳定性和高可靠性。同时，科百特建立了覆盖产品全生命周期的质量管理体系，使得公司的产品质量得到持续改善和提高。此外，科百特建立了应用与验证中心。该验证中心已经通过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CNAS）的认证，拥有先进的仪器设备和国际一流的试验环境，目前拥有300名分析工程师，每年可为全球的生命科学客户提供2500多份验证报告和上千份技术分析报告。
在全球能源转型和光伏产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光伏胶膜市场需求持续增长。如今，中国企业在全球胶膜市场中占据了主要地位，其中福斯特的全球影响力尤为突出。根据企业2024年年报，在全球市场中，福斯特光伏胶膜产品的市场占有率长期保持在50%左右。一家中国企业如何在全球市场中保持如此高的市场份额？它有怎样的市场竞争力？
福斯特成立于2003年，主要从事胶膜和背板等光伏材料的研发、生产和销售。2008年，福斯特开始以贸易的方式将产品销往海外。2016年福斯特在泰国投资成立第一家全资子公司，并在2018年建成第一个海外生产基地，2021年企业继续扩大在泰国的生产基地，投资建设二期项目；2022年，福斯特在越南投资建设生产基地。对于海外生产基地地点的选择，福斯特更多的是基于下游光伏组件企业的需求以及全球市场的变化，这是福斯特全球化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目前，福斯特已与隆基绿能、晶科能源、天合光能等全球前十大组件厂商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同时韩华、First Solar（中文名“第一太阳能”）等国际企业也是福斯特的核心客户，强大的客户资源，使其在全球市场具备显著的竞争优势。
回溯福斯特的发展历程，可以清晰地分为三个阶段：从热熔胶膜技术突破，到光伏胶膜行业的深度整合，再横向拓展至半导体材料领域。这一发展过程离不开企业对市场趋势的洞察以及技术创新的推动。
福斯特的前身是一家热熔胶膜企业，其产品主要应用于纺织服装领域。当时，福斯特紧抓中国纺织业快速发展的市场机遇，突破设备与配方技术壁垒，实现热熔胶膜国产化替代，打破国外企业的垄断，并在三年内实现量产。后来，随着全球光伏行业的快速发展，福斯特敏锐地发现光伏行业对EVA胶膜的巨大需求，决定将业务转型至光伏胶膜领域。2003年福斯特开始研发EVA胶膜（EVA是Polyethylene vinylacetate,聚乙烯-聚醋酸乙烯酯共聚物的简称）。2005年，福斯特成功研制出高品质EVA胶膜。2006年到2008年，中国光伏组件产量快速增长，福斯特凭借自身产品的优势，迅速在市场中占据主要位置，并在2008年跻身全球EVA胶膜供应商前列。
随着光伏产业的竞争日趋激烈，为继续保持竞争力，福斯特进一步实施了产品跨业的经营战略。2015年福斯特提出“立足光伏主业，大力发展其他新材料产业”的发展战略，将产业扩展到电子材料等新兴领域。目前，福斯特形成了光伏材料、电子材料和功能膜材料的多元业务布局。
福斯特之所以能够形成多业务领域的发展格局，离不开强大技术研发实力的支撑。福斯特自成立以来，一直注重技术研发和创新。2024年，福斯特研发投入6.6亿元，占营业收入的比例达3.4%，研发技术人员有715人，占总员工人数的比例达15.3%。此外，福斯特还建立了多个研发中心，为其技术研发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截至2024年年底，企业累计申请专利945项（包括外观专利），其中发明专利742项、实用新型专利189项。同时，2024年企业新增16项海外专利申请，重点覆盖欧美日韩市场。针对国际市场竞争，福斯特通过国际化专利布局与风险预警机制，保证其在全球市场的合规性与竞争力。福斯特也与海外顶级律师事务所合作，针对目标市场建立专利风险预警模型，监测潜在的侵权诉讼风险并制定应急预案，帮助企业提前识别和规避可能的法律问题。
作为光伏组件的关键辅材，福斯特的全球化发展策略主要是跟随下游光伏组件企业的海外扩张步伐。
随着全球光伏市场规模扩大，叠加国际贸易摩擦、关税壁垒等因素，国内头部组件企业逐渐将部分产能转移至东南亚。为进一步满足客户的需求，福斯特选择贴近客户，以降低运输成本、提升响应速度。具体来说，福斯特将生产基地主要建设在光伏组件企业产能集中的区域，为其提供就近的配套服务。2024年年报显示，福斯特海外基地光伏胶膜的生产销售占比逐年提升，由2022年的3.8%上升至2024年的8.7%。同时，企业还根据市场需求灵活调整国内与海外产能配比。2024年，由于国内组件产能扩产放缓，而海外光伏组件产能扩张加速，福斯特决定将原本用于广东胶膜建设项目的资金调整至泰国胶膜项目使用。这一调整，不仅能够提高募集资金的使用效率，还能更好地满足全球光伏行业快速发展的需求。
除了在产能上贴近客户，福斯特还通过持续的技术改进和创新，开发定制化的产品，以满足客户对产品的需求。
近年来，随着光伏行业的技术迭代和产业化步伐不断加快，辅材环节也需要同步进行工艺优化和产品迭代。为跟上客户产品更新的节奏，福斯特不断进行技术创新，积极应对光伏电池升级迭代带来的封装材料需求变化。具体来说，福斯特以新材料研究院为支撑，协调海外研发需求。此外，企业通过定制化零部件装配产线的方式，有效降低了生产成本，并保障了产品快速更新的能力。
纳微科技成立于2007年，是一家专注于高性能纳米微球材料研发、生产和销售的高新技术企业，其业务主要涉及生物医药、平板显示、分析检测及体外诊断等领域。目前，纳微科技不仅在国内市场占据重要地位，还积极拓展国际市场，其产品成功进入至欧洲、美国、韩国等发达国家市场，并与多家国际知名企业建立了合作关系。此外，公司在美国和印度均设立了子公司，以更好地服务当地市场。
纳微科技致力于成为全球领先的微球品牌，近年来不断加快出海步伐，海外业务收入持续增长。2024年，纳微科技海外业务收入为0.5亿元，占营业总收入的6.0%。基于持续多年的研发，纳微科技突破了纳米微球底层制备技术，打破国外企业长期垄断的局面，逐步成长为国际市场上的有力竞争者。在从“国产替代”成长为“世界微球”的道路上，纳微科技的全球化战略有哪些关键举措？
坚持“以创新，赢尊重，得未来”的经营理念，致力于从底层技术创新出发，这一理念贯穿纳微科技发展的整个过程。
全球化征程的起点充满战略智慧，一家中国微球材料企业要想将产品打入全球市场并不容易。一方面，生物医药微球领域长期以来被国外企业垄断，药企在选择供应商时更倾向于这些成熟且稳定的国际大厂商；另一方面，国内药企早期对进口微球有较强依赖性，短期内难以更换供应商。对此，纳微科技将目光投向海外市场，选择先从国外寻求突破。2017年，纳微科技通过国际展览会接触到一家欧洲制药公司，该公司原本使用日本生产的微球产品，但经过测试后发现纳微科技的微球性能远超日本产品。最终，这家欧洲公司接受了纳微科技的产品，并在半年内用3000升的纳微科技微球替换了原本需要13000升的日本企业微球，大幅降低了生产成本和污染排放。自此，纳微科技的产品打开了全球市场的销路，同时也赢得了国内外同行的尊重。
通过持续的技术创新和市场拓展，纳微科技打破了国外企业在生物医药微球领域的长期垄断，实现了国产替代，并逐步提升海外竞争力。如今，纳微科技的产品已广泛应用于生物医药、平板显示、分析检测及体外诊断等领域。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纳微科技的营业收入为7.82亿元，同比增长33.3%，其中，生物医药领域是公司收入的主要来源。
技术的创新离不开持续的研发投入。作为一家高新技术企业，纳微科技始终将研发放在核心地位，研发投入逐年增加，近年来占营业收入比例保持在16%以上，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企业年报显示，2024年，纳微科技的研发投入金额为1.8亿元，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为22.6%。通过持续的研发投入，纳微科技攻克了多项技术难题，并拥有了多项核心技术知识产权专利。2024年，纳微科技累计申请专利421项，其中发明专利累计申请230项。
与国外巨头相比，纳微科技在资金实力、品牌影响力等方面仍存在差距，全球化过程仍面临较大的压力。这对企业的产品和技术水平有着更高的要求。对此，纳微科技认为，只有通过原始创新和技术突破才能在全球市场取得成功。这一理念也穿于企业发展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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